杨阳还记得，《凡人修仙传》2023年7月8日正式开机。横店的夏天酷暑难耐，剧组有三个人在拍摄现场昏倒。第一场室内戏是嘉元城孙二狗家的饭馆，导演讲戏时瞥见孙二狗的演员满脸通红，汗流浃背，转头一看杨洋坐在那儿，素净的脸上一丝汗都没有。
“我后来问他你真的不热么，我这儿有小扇子，他说没事，心静自然凉。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已经做好准备进入角色，他知道以韩立沉静的状态是不能随便出汗的。”
从青牛镇的“二愣子”到战功赫赫的筑基中期修仕，韩立修仙之路充满荆棘也高潮迭起。观众津津乐道于血色禁地降服墨蛟的惊艳打戏、矿洞激战血玉蜘蛛的酣畅淋漓，“牛马修仙”、“山东人韩立”等梗也助力《凡人修仙传》开播3天优酷站内热度就破万，成为暑期档火爆的仙侠剧。
有网友神总结，《凡人修仙传》讲得其实是一个“出身不好、没人脉也没背景的普通人在现实社会逆袭”的故事。如何在架空世界中融入当代人的情感共鸣？我们与杨阳导演聊了聊，「凡人修仙」台前幕后的众生相，与这个大IP影视化过程中的内心修炼。
最纯正的国风仙侠，何以封神？
《凡人修仙传》从2018年开始创作剧本，仅前5集的打磨修改就花了一年多，杨阳都曾参与过一稿撰写。
“这算是我们自己的一种自虐行为吧，”她坦言。《凡人修仙传》没有一上来就渲染仙界超凡脱俗、奇诡绚丽的世界观，而用了三集篇幅讲述韩立如何从青牛镇五里沟的农村少年，侥幸考入七玄门，以凡人之身进入神手谷跟随墨大夫修炼长春功。
对看过小说和动画的粉丝而言，自然清楚韩立进入修仙世界后的精彩。但对于不了解原著故事的剧集观众，前三集在单一环境下，“一个老师父加两个小徒弟，没有女性没有爱情，没有高能的特效打斗”，是否依然引人入胜，这是令杨阳内心也有些忐忑的部分。
好在《凡人修仙传》开播后的热烈反馈打消了她的疑虑。恰是神手谷这段细腻的生活日常与扎实的人物关系塑造，奠定了「凡人修仙」的基调：没有天赋与背景的普通人韩立，凭借低调谨慎的性格与一心向道的韧性，不断突破向上、逆天改命。
而墨大夫作为领韩立入门的第一个师父，栽培与谋害之心并存，复杂人性练就了韩立修仙之路如履薄冰的意识，也教会其“藏巧于拙，用晦而明”的处世哲学。
作为资深导演，杨阳深知改编大IP尊重原著是基础，但同时也要认识到影视创作的特点和长处。
“与文学不同，戏剧通过矛盾冲突和人物形象来去构建对观众的感染力，影视还要加入各种各样的技术手段，比如我们的特效、摄影、灯光、美术以及服化道，这些方面的综合表现要作为我们影视的长项发挥到极致。”
比如被众多网友誉为「封神」的血色禁地，外部场景上杨阳选择在新疆独山子大峡谷拍摄，沟壑纵横、瑰丽斑斓的丹霞地貌，让七派修仙者也无从得知血色禁地是怎样的环境，通过结界进入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本身《凡人修仙传》就是架空的，血色禁地相当于在架空基础上再架空，书中的描述我们如何通过今天的技术手段来实现？这必须在开拍前就设定好。”
杨阳告诉叨叨，从墨蛟等生物角色的生存环境、拟人化性格，到多宝女扔来的法器，奇异灵草的造型细节，每个环节都提前经过详尽的设计，“现场拍摄几乎都是无实物的，我们不可能把墨蛟给拖出来，而是动作组先拍出试片，给到演员们看，来帮助他们理解想要达到的效果。”
逆天改命的韩立
也曾是「小镇做题家」
在视觉呈现上，杨阳谨遵「大道至简，返璞归真，浑然天成」的中国传统东方美学，《凡人修仙传》中的法阵法术体系并没有沿用传统仙侠剧声光电绚丽的视效，而是结合阴阳五行、天干地支等实现天地灵力呼风唤雨的震撼。
从韩立、南宫婉合斗墨蛟，到矿洞大战血玉蜘蛛，《凡人修仙传》的动作戏之美频上热搜。对于美感的要求刻在杨阳的DNA里，选角阶段她就要求几位主要角色的演员必须有舞蹈功底，并与动作指导穆宁沟通，打斗也要体现出仙凡有别。
“比如韩立跟墨大夫打的时候还是凡人打架，虽然那时已经在修炼了，但他是跟厉飞雨学的罗烟步和眨眼剑法，所以打斗中有近身格斗和很多散打的动作体系，比较硬朗刚猛。后期韩立进入修炼世界，南宫婉已经是结丹修仕，他也是筑基弟子，仙人打斗加入了东方美学的古典舞、民族舞体系，所以你看杨洋、金晨的一招一式像舞蹈一样流畅优雅，甚至每个动作都能定格成一个好的pose。”
影视化的《凡人修仙传》，也适时融入更多当代价值取向与情感诉求。
从矿洞大战中死里逃生，陈师姐问韩立为什么要修仙，韩立思忖道，如果非要说为什么的话，可能是因为几张饼吧，逗得师姐大笑。
世家出身的陈巧倩自然无法理解从小地方出走的韩立，身上背负着改变全家人命运的唯一希望。“我们每一个生活在小地方的人，家人倾尽全力想把我们送出去时，我们心里都会背上包袱，觉得我得努力学习，将来挣了钱回馈家乡父老。”
凡人韩立离开青牛镇的最后一顿饭，是父母跟亲戚邻居借面烙的饼。相貌平平，资质平平，毫无出身背景的韩立，考七玄门名落孙山，幸运被墨大夫收留却发现被利用，太南小会测试发觉自己是伪灵根，好不容易通过升仙令踏入仙门，韩立又被陆师兄和叶师叔欺侮交出筑基丹。
没有传统修仙文大男主的金手指开挂，韩立的修仙之路充满坎坷与波折，也练就其清醒警惕、笃定坚韧的性格。他并非舍生忘死的侠之大者，而是惜命的“韩跑跑”，比魔道还善算计的“韩老魔”，愈挫愈勇中不断成长。在杨阳看来，韩立的生存之道与当代人的职场处境异曲同工，观众很容易产生同理心。
东方传统美学，练就「天选古人」
「卖房做特效」是流传于《凡人修仙传》粉丝中的梗，既是对于剧中大场面视效的肯定，也是对仙界七派无建筑设定的赞赏与包容。
“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在杨阳看来返璞归真、让仙人在自然中开辟洞府恰是纯正的国风审美。东方美学讲究形神兼备，因此创作《凡人修仙传》时不仅在置景上效仿中国山水画的留白与散点透视，仙界各宗派坐立行走、言谈举止都符合中式礼节。从古代神话、诗歌、音乐中汲取养分，让《凡人修仙传》从外在视觉审美到内在意境皆保留几分传统古韵。
饰演韩立的杨洋，也是因为“天选古人”的气质走入杨阳的视野。
“我觉得杨洋性格某些方面很像韩立，他很稳重，眼神是干净清澈的，透着某种淡定，看上去并不精明。就像韩立从外表看是个很憨厚的人，他的谋算与运筹全藏在心里。”
同是i人，杨阳印象中第一次与杨洋见面，两人都说不出来什么话。真正意义上的沟通始于试装，杨阳为杨洋仔细讲解了韩立每套衣服在什么场合穿，不同造型背后对于角色的理解，“差不多试一整天装，i人之间就可以说话了（笑）。”
「淡人」韩立喜怒不形于色，情绪传递很考验演员的微表情与眼神戏。从韩立离开神手谷，对师父爱恨交织、对未来踌躇满志的复杂心态，到重返青牛镇，目睹妹妹出嫁的欣慰与伤感，再到沙漠中惜别墨彩环，几处台词的停顿点映出韩立内心的涟漪，杨洋生动自然的演绎让角色形象与情感丰满立体，成为无数网友心目中的“天选韩立”。
“我不会要求演员笑一下或者流眼泪，这是外在的东西，”杨阳认为。“比如与墨大夫告别这场戏，我让杨洋去理解韩立的心境：你要离开了，而墨大夫和张铁永远留在了这里。听到师父的祝福他眼圈泛红，你都能感受到他眼神中对于你的解读的情绪反馈。杨洋好多次细腻的表演，我看了以后都是非常感动的。”
有灵光闪动的不止杨洋。杨阳告诉叨叨，《凡人修仙传》中让魔道众生说方言是现挂，那天在拍摄现场聊天，导演问大家来自哪儿，张海宇是青岛人，汪铎是沈阳人，“本来是想让大家表演放松，我说你们说家乡话我听听，汪铎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一张嘴就是喜剧人，再加上两个护法一位湖南人，一位河南人，我就想到既然七派都说普通话，魔道作为来自外地的异族，大家天南海北说方言是有点可爱且自然的。”
不止魔道，《凡人修仙传》中的仙者也并非正襟危坐高高在上，比如李乃文饰演的黄枫谷长老李化元，逍遥自在甚至有些不着调的散漫，他所带领的宗派也很随性，念头通达、平等无拘束的师徒氛围让年轻观众深有共鸣。
随性创作的魅力，让贾冰饰演的万宝楼掌柜忘语验货那场戏成为名场面，“我和贾冰说你使劲儿闻，闻出千年灵芝的老味来”，结果贾冰一头扎进灵芝盒，像猫吸薄荷一般上演顶级过肺，把监视器前的导演都逗笑了，“不是刻意为之，我每天去现场拍戏，总会有临场跟到的灵感，不知不觉就给《凡人修仙传》拍成喜剧了。”
「凡人」不凡
拍摄《凡人修仙传》，对杨阳而言亦是一场修炼之旅。
每拍一部戏都会深度进入角色，她将自己从凡尘世界抽离，想象修仙者的生活状态与言谈举止，代入韩立与杨洋去讲戏，“因为他演得就是韩立，在我们交流的节奏里没有任何缝隙，一点就透，仿佛有共感一般。”
不止吃透故事，准备功课远超剧本，对每一个角色都倾注大量情感，这在杨阳看来是导演的职责。从演员如何表演炼制丹药，到道具桌椅的高低放置，服装搭配的细节打磨，“每天一睁眼你面对的都是十万个为什么，你必须要时刻准备好自己能解答所有疑问，调整好每个人的状态，因为任何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影响全局。”
精益求精的背后，有一股切磋的劲头在里面。《凡人修仙传》的总编剧、总制片人王裕仁，是动画版的总导演， “我接触《将夜》和《凡人修仙传》都是因为他，”杨阳坦言。
最初王裕仁把《将夜》推荐给自己，说这部戏你一定要拍时，杨阳是有些疑惑的，自己此前从未拍过玄幻题材，结果看猫腻的小说时一下被剧中人物的命运波澜点燃。
“他给我推荐《凡人修仙传》时，其实最初稍微有点不太确定我是不是适合拍这部戏，所以我真的是在制片人面前努力表现出我的拍摄想法，让他认可这个导演对于这部作品的理解。”
即便是资深导演，杨阳面对每部作品始终保持着韩立般的谦逊与冷静自持。工作中的王裕仁在她看来从不是年轻后辈，而是最懂《凡人修仙传》的人，“制片人有时候会和我说你这样拍，会被粉丝骂‘死’，我很听劝。因为他把作品吃得很透，也很知道观众想要什么。”
七年磨一剑，《凡人修仙传》的问世让网友不乏骄傲地表示，“中国第一部正统修仙剧诞生了”。
杨阳很感谢平台方优酷的支持，“在影视寒冬我们一起来做这个项目，它的制作难度、制作周期以及耗资都很大，我虽然拍过不少作品，但也没拍过这个类型的修仙题材，平台方能够很信任创作者，放心交由我们去做，这让我特别感动。”
《凡人修仙传》超前看片会上，现场目睹观众被剧情牵动心弦，为主创每一个预埋的细节会心一笑时，杨阳想到自己最初遇见《凡人修仙传》的日子。「凡人」两字令她最为动心，“你我皆凡人，我们都有渴望成功、期盼生活越来越好的念头，所以自然会共情凡人韩立如何走通修炼之路。除此之外，《凡人修仙传》有很多接近年轻人审美的内核，我希望自己可以通过这部戏，跟更多年轻观众交流。”
永远保持对世界的幻想和好奇心，让杨阳每一次创作的修炼都问心无愧。正如世道乱象频出，纷扰间韩立始终道心坚定，“是对是错，都不重要，「我是我」很重要。对错不在他人口中，而在自己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