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由“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原著改编、比利·怀尔德执导的悬疑影片《控方证人》（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正式登陆国内院线放映。除了剧情几经反转以及查尔斯·劳顿、泰隆·鲍华、玛琳·黛德丽等演员的精彩演绎之外，这部诞生于1957年的经典之作本次公映的另一大看点就是上海电影译制厂各代演员集结，再现译制片的魅力所在。除了刘风、周野芒、宋忆宁担任三位主角的配音之外，乔臻、童自荣、曹雷、程晓桦、程玉珠等上译老艺术家的参与，更是最大的惊喜。
上译版《控方证人》终极预告片(03:03)
首映当晚，澎湃新闻官方观影团“电影湃队”在上海大光明电影院举办《控方证人》特别观影活动。影片放映结束后，由上译厂厂长、本片导演刘风带队，乔臻、程晓桦、周野芒、王肖兵来到影院，与观众见面并分享此次配音感悟。现场也立时变成大型粉丝见面会。在粉丝的强烈要求下，周野芒再度化身《菜肉馄饨》里的老汪，以上海话演绎了《控方证人》中他为主人公伦纳德·沃尔所配的台词。王肖兵也在现场还原了《大耳朵图图》中牛爷爷的经典台词，令观众席响起一片笑声。
参加本场“电影湃队”观影活动的影迷们
电影映后现场
而在当天下午，受“电影湃队”的邀请，这支配音“天团”来到上海报业集团进行扫楼直播。其间，他们如老友重聚闲话家常一般，畅谈如何揣摩《控方证人》中的角色，追忆译制片黄金时代陈叙一、邱岳峰等前辈的影响，也不回避讨论带有争议的“译制腔”；不经意间，还透露出种种秘辛，比如并非科班出身的王肖兵如何进入上译厂，《虎口脱险》里又有哪些路人角色背后是乔臻的声音。
左起：王肖兵、刘风、乔臻、周野芒、程晓桦、直播主持郑诗亮 （直播活动现场图由记者朱伟辉拍摄）
听着他们娓娓道来，很能理解为何上译厂出品的那些译制片为何令观众过耳难忘，魂牵梦萦；也能预见这样一个讲求精神传承与团队协作的集体，将会走得更远。
不是要抓声音，而是要抓角色
《控方证人》讲述失业男子伦纳德·沃尔（周野芒）被控杀死了富有的寡妇弗伦奇太太（程晓桦），大病初愈的威尔弗莱德爵士（刘风）受友人梅修（童自荣）所托，担任他的辩护律师。然而，与沃尔的太太克里斯汀（宋忆宁）会面后，他深感这场官司殊为棘手。在法庭上，他既要挑战弗伦奇太太的女仆珍妮特（曹雷）的不利证词，更要面对控方律师麦尔斯（王肖兵）找来的意外的证人……
《控方证人》海报
在乔臻的理解中，“《控方证人》是一部非常考验配音演员的唱功戏，它对语言的要求极其严格，对白包含不少法律专业语言”。“这部戏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人物众多但性格各异。比如野芒配的沃尔，演员是1940年代的当红小生泰隆·鲍华，到了这部电影拍摄的1950年代，他算是人到中年，但依旧英俊潇洒。我记得我刚参加工作时就为泰隆·鲍华配过音，是他主演的电影《海底肉弹》（又译为《紧急下潜》）。还有刘风配的威尔弗莱德爵士，那可是由了不起的大艺术家查尔斯·劳顿饰演的。刘风本人非常适合这个角色，即便如此，他也花费了很多心血去琢磨这个人物的个性。而我配的法官，他一直秉持公平、公正、公允这六个字，但他又不乏风趣幽默的一面。因为他既要维护法律的严谨，又必须善于掌控法庭的气氛。”
乔臻在“电影湃队”直播活动中
乔臻认为，译制片演员的关键在于吃透角色，塑造出角色的灵魂，而不是反复纠结自己配的声音到底像不像本人。刘风也对这点深感认同，他说道：“实际上我们在塑造角色的时候，没有过多去考虑该用什么声音，而是找到这个人物的感觉后，自然带出什么声音就是什么声音。我之前确实没有配过法庭的戏，但我看过乔老师配的巴基斯坦电影《人世间》。这次我们还特意去了一中院，身临其境地感受到法庭的氛围，还旁听了一个跟《控方证人》相似的案件。所以演员真的要去体验生活，光靠想象，角色的感觉是出不来的。”
刘风在“电影湃队”直播活动中
谈到对威尔弗莱德这个角色的理解，刘风表示，“他是一个贵族，我本来想着贵族的声音是不是应该更华丽一些，比如说查尔斯·劳顿演过的丘吉尔也是贵族出身。但威尔弗莱德爵士有点不一样，他是个很随便的人，所以我在想可能真正的贵族并不是端着架子的。所以没有被他的身份牵制，还是根据演员的表演去理解这个人物。”
查尔斯·劳顿饰演的威尔弗莱德爵士由刘风担任配音
而为控方律师配音的王肖兵曾经出演过话剧版《控方证人》。“所以演这个角色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心理负担。”他说道，“但是也要注意法庭戏不是简单的你来我去，而是要把握好这个角色的性格，那种张扬和浮夸。因为他作为控方律师已是成竹在胸，所以在法庭上其实有一定表演的成分。”
王肖兵在“电影湃队”直播活动中
横跨舞台、影视、配音三栖的野芒则表示，“沃尔这个角色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一开始我还担心我现在的声线会不会有点苍老。后来我发现，还是要跟着人物走，把握好他的喜怒哀乐，比如情绪上来了，他的音调就会高一点。乔老师也跟我说，我不考虑你的声音怎么样，只抓细节。就是要放弃自我，不要有那么多杂念。当你把声音解放了以后，你的戏自然就出来了。”
泰隆·鲍华饰演的伦纳德·沃尔由周野芒配音
至于这次既当演员，又当导演，如何平衡两者的关系。刘风坦言：“当我入戏的时候，还是会请乔老师来把关，毕竟演员和导演是不一样的岗位。”事实上，这次刘风有其他工作分身乏术时，乔臻也主动接过现场艺术指导的工作。本身资历颇深，配过伏地魔、提里奥弗丁等众多经典角色的王肖兵透露：“乔臻老师要求非常严格，每一个字的发音都一丝不苟，总是以‘还可以再好一点’来鼓励我。我跟乔老师合作过很多次了，包括他当导演的片子，我也配过不少好莱坞大片，但是像《控方证人》这样的唱功戏实话说真的没有几部。”
周野芒在“电影湃队”直播活动中
虽然乔臻谦虚地表示，自己这次只是从旁协助刘风导演，但直播间俨然成了对偶像表白的现场。野芒紧接着说：“我从一开始搞文艺，到后来学配音，一直都是乔臻老师的追星族。他就像一座灯塔，而我们就像大海中航行的小舢板。”
刘风还提到《控方证人》是乔臻获得中国文联颁发的终身成就奖后完成的首部作品。“但我觉得这个奖不仅是为了表彰乔臻老师，也是颁给了我们这个行业，或者说是颁给了声音艺术。”刘风补充说。
“译制腔”可有，角色无大小
追根溯源，我国的译制片属于特殊年代的产物。新中国成立之初民众识字率低，带字幕的外国电影无法普惠所有人，于是采用译制配音的方式。然而，这也决定了时至今日，各方面条件都今非昔比，必定有人更偏爱看带字幕的原版作品，甚至关于所谓“译制腔”是好是坏的讨论也应运而生。
“的确，我们有时会听到年轻人提到‘译制腔’，其实这是证明译制片的美好、那种特别的语感和它广泛的影响力，扎根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所以我在这里也想纠正一下认知上的偏差。”周野芒说。
程晓桦在“电影湃队”直播活动中
而在程晓桦看来，所谓译制腔其实体现了作品本身的时代特点。“比如《控方证人》是一部黑白片，一定会有它本身的时代感，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用声音去贴近那个时代。”她解释说，“还有一点就是我们过去的录音设备跟现在的设备完全不一样。导演有时会要求‘声音再出来一点’，‘出来一点’的结果就是音调听上去拔高了，因此会感觉到表演性比较强。”
程晓桦在片中为弗伦奇太太（右一）配音，曹雷为女仆珍妮特（中）配音。
这次程晓桦在《控方证人》为弗伦奇太太配音，虽说戏份不多，但又是整个案件的关键人物。谈到对角色的理解，她表示，“这次我配的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太太，她偶然遇到了一位年纪比她小但让她心动的男士，她会情不自禁地递情波，但她又是有分寸的，那么我该怎样用声音表现这种神态呢？这就是我们配音演员永远在追求的一种表现手段。的确，这个角色的戏份不是很多，但对于我们配音演员来说，角色无大小，哪怕只是喊上那么两句，我们也都会用心对待。”
片中梅修一角（右）由童自荣配音
刘风接着说道：“上译厂就是有这么一个传统：不去计较角色大小。这次《控方证人》有很多老艺术家参与配音，我在安排角色时，从来没想过这个角色那么小，那些老艺术家会不会有意见。”的确，除了来到现场的几位，包括为珍妮特配音的曹雷、为梅修配音的童自荣和为赫恩督察配音的程玉珠都是上译厂的老一辈艺术家，但他们这次全都甘愿充当绿叶。
《虎口脱险》中的斗鸡眼（中）由乔臻配音
乔臻说：“我们上译厂的演员一直有一种风气，就是动足脑筋把小角色配出特色。比如邱岳峰就配过无数个龙套，但每一个都认真对待，也成了我们学习的榜样。你们知道我在《虎口脱险》里配了多少个角色吗？那个斗鸡眼和游泳池管理员都是我配的。”
刘风也补充说：“我记得在《亡命天涯》里，我一共配了19个角色，是我配的最多角色的电影。很多角色只有一个字的台词，比如‘跑’‘快’这种。单是警察我就配了五六个，反派又配了七八个，但每个角色还得有区别。”
上译厂的传承
在直播座谈中，乔臻和刘风反复强调：“这次《控方证人》的整个译制过程，都是遵循我们上译厂的灵魂人物陈叙一厂长总结出来的一套流程。”这套流程中最独特的一点在于，脚本翻译完后，会由一位上译厂的资深演员充当口型员，对照外国演员的口型变化和中文念白的字数多寡；之后大家聚在一起，在台词上字斟句酌，尽量做到在不失去本义的同时，还要对上口型。正因为如此，看译制片长大的一代人，才会有“以为外国人都讲中国话”的美丽的误会。
乔臻透露：“这次参与《控方证人》的译制工作，让我回想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上译厂的工作氛围。当时我们有一个非常神奇的创作团队，导演也好演员也好，彼此之间都能够真诚地相互提醒，相互点拨，相互批评，每一个人都心悦诚服地听着大家对自己的建议或批评。我也是其中之一，要不是有老一辈艺术家的点拨，我也不会那么快地适应译制创作，毕竟我当初学的是话剧表演。当年，就算没有我的戏，我也会在棚里坐着，看着前辈怎么去诠释角色。”
上译厂配音演员邱岳峰
“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有一次看邱岳峰配的《红菱艳》里的芭蕾舞团团长，他在那里给女主角讲之后要排演的芭蕾舞剧的情节，可以深刻地体会这个人是多么的痴迷芭蕾，女主角也被他说得特别激动，一来一往就那么有机地交流起来。我就感觉配音工作也是需要默契的，而彼此特别熟悉的人在一起工作，配合起来就会特别默契。”
除了以老带新之外，上译厂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拘一格降人材。关于这一点，野芒就不忘拿老友王肖兵打趣。“当年我们这批人都是上戏出来的，但是肖兵不是，他一开始在博物馆当解说员，真的是因为特别热爱配音，才成了配音演员，后来又因为配音配得太出色，被挖角成了话剧演员。所以，你是怎么从社会上钻到厂里的？”
王肖兵回忆说：“我还在部队时，看了上译厂的《悲惨世界》，被尚华配的沙威深深感动了，还有就是晓桦老师配的艾潘妮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当时，我就立志要成为配音演员。到了上海后，我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想考上译厂。我就给乔臻老师写了一封信，结果厂里给我发了一封通知，我还是穿着军装去的上译厂。”
一聊起想当年的话题，程晓桦也是感慨万千。她动情地说：“昨晚我都没有睡着。作为上译厂的第二代配音演员，看到我们那么多兄弟姐妹能聚在一起，尤其我已经八十多岁了，厂里还能想着我们，还能让我们继续发光发热，我觉得心里好高兴。虽然我已经退休很多年了，但我一直牵挂着译制事业，希望它能像过去一样火红。”
“这次我们能一起出色地完成《控方证人》的译制，反映了我们上译厂的精神传承，或许也能说是一种还魂。我们配音演员以内心世界去贴近原作，靠着声音去传递情感；在我看来，译制片一点也不比其他形式的表演艺术逊色。我希望将来还有机会跟大家一起合作。当然，我最希望的还是年轻一代能走进电影院，观看我们的译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