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网友的回村青年,治愈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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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影片《我们村》播放量破百万时,创作者王无为正在地里给玉米锄草。

这部耗时两年零七个月的影片由他一人拍摄、剪辑、制作,并于今年5月底发布在他的社交平台账号上。在关于影片的众多评价中,被提及最多的一个词是“真实”。镜头沉默地对准黄土高原的玉米、土豆,记录它们如何从种子变成人们的生计,记录一种活法。

山西省吕梁市兴县新盛村,王无为是目前唯一一个长期在村里生活的年轻人。16岁时,他也曾离开这里,去往城市闯荡,最终又“发着梦想的高烧”回到窑洞。2022年,他开始拍摄自己的村子。

网友羡慕他惬意的种地生活,说影片抚平了自己的焦虑。他成了一种人生选择的代名词——平静自洽的还乡青年。但王无为说,这只是网友们的观影感受,与他真实的生活毫无关系。

王无为今年30岁,他用“得过且过”和“苟活”描述自己的状态。

而随着对他了解的深入,会发现“苟活”之下,极低的限度里,他还在陈述、探望和较劲着什么。


王无为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自制纪录片《我们村》。

《我们村》

群山谷地间,一个村子被走势几乎交叠的乡道、高速路、河流分隔,一边是黄土高坡,耕地呈阶梯状分布,一边是大块平地以及依山而建的窑洞群。父母、弟弟外出务工,目前,家中只有王无为和奶奶还居住在新盛村。

以前,他和村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仅过年才回来,年后清理完地里的秸秆,耕地、播种后,就继续外出工作。直至2020年,他回村长期务农。2022年末,他开始拍摄村子。


新盛村全景。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为 受访者供图

《我们村》按照时间顺序及耕作流程,详细展现了2023年及2024年,村里人春耕、夏锄的过程,包括清理秸秆、掏茬子(山西方言,意为挖出上一年秋收后农作物遗留下的根部)、耕地、播种、施肥、锄草、掰斜枝、追肥等,以及村里人的公共生活,日常闲聊、买种子肥料、乘车去县城、看电影等。

一小时三十九分的影片,绝大多数画面只有地里的作物和在土地上耕种的人。比如撒肥料,镜头拍摄了各家装肥的用具:有的用盆,有的用桶,有的在肩膀套上两根绳将竹筐固定在胸前,有的直接把化肥袋子做成单肩包。同样是耕地,地势高处,一名老人紧握犁把,赶骡子前进;地势平坦处,则变成耕地机轰隆隆驶入。


2023年春天,新盛村村民正在施肥。

春天里,镜头下的山、地,深深浅浅的黄,几乎是全部的色彩。一些网友评价,“像油画一样美。”有网友留言,“我用了29年,才从大山走出来,这其中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看着这画面,我好像回到小时候……如今经历社会的洗礼,这一个多小时心里很平静。”

这样的画面和色彩,王无为说没有刻意设计过,剪辑时也未添加任何滤镜。


新盛村。

影片也没有配乐。镜头下,可以听到干燥的黄土在锄头下破碎的“簌簌”声、苍蝇飞过镜头的“嗡嗡”声、村民背上的大捆玉米秸秆互相摩擦的声音、高速路上车辆驶向远方的声音,还有村里人说话的声音。

“一身补丁,窝头就咸菜,勒紧裤腰带,汗水土里埋。”影片中,一名70岁的老人坐在梯田落差处休息,突然唱起歌,边唱边拿起盆子,往地里撒肥料。

还有许多村里人的闲聊,“这牲灵伺候完人,他们杀剐的时候可恓惶(山西方言,意近‘可怜’)了。”画面中,王无为的奶奶拄着镢头,看着正在耕地的骡子说。另一名老人接话,“牲灵就是人的一碟子菜。”两人同时笑了起来。村里人都没有戴麦克风,但声音非常清楚,摄影机离得很近。


村民看着骡子闲聊。

一位网友评论:“感觉就像是在他们身边,静静看着他们。”王无为表示,当日出门前,他并未想好要去哪、拍什么,只是带着摄影器材,看地里有谁就拍谁,地里发生什么就记录什么。

最开始拍时,也有老人会好奇地问,“是在测量啥?”“你每天拍,那胶卷也费了(不少)吧?”还有一位老人走近摄影机,直至脸占据了整块屏幕,他探着头左看右看,又退回地里板正坐下,一动不动——他以为正在拍照。

这位82岁的老人在影片中多次出现,笑意盈盈,被一些网友称为“可爱的主角”。但王无为解释,自己并没有想过突出呈现他,只是“我每次扛着机器去地里的时候,最多次能看到的,都是他”。


被网友称为“主角”的老人。

村民们得到为何拍摄的解答后,便不再理会镜头。王无为说,自己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孩,面对他的镜头,老人们只是“该干啥干啥”。

事实上,《我们村》本是王无为在务农之余,给自己留存的一份私人记忆。“我没想过这些视频会有几个人看,一切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史书上不会记载我们这个村落,迟早有一天这里会消亡,我也要去往别处,只是这几年间我还生活在这里,做了些记录。”他在给网友评论的回复中提及拍摄的缘起。

影片的公开,更多来源于村里人的提议。许多村里人会问,能不能上电视?有人提议,可以发到网上。

影片中,卫生室门口聚集着三三两两聊天的老人,其中一位看向摄影机问道,“发出来我们手机上就能看见了吧?”其他人也抬头,等待王无为的回复。也有老人边锄地边对王无为说,“把这群老汉们发出去,你看这农民种地,净是些老汉了。”


村里人询问王无为能否看到影像。

王无为说,那时他意识到,这些影像也是村里人的共同记忆。于是在拍摄两年后,他开始正式剪辑。

在一则给网友的回复中,他提到剪辑的思路:“我从未想过去构造一个符合大众观影习惯的叙事线,因为这些‘手法’对于村里的人们来说显得多余,对我来说,这样也意味村里的人们成了我镜头下的工具,我厌恶这种剪法。”因此,他尽量让村里的每一块地、每一个人都出现在影片中。

制作完成后,今年1月,他在家中将影片放映给了村里人看。王无为回忆,观看过程中,大家看到自己出现时,会笑呵呵地说上一句:“哎呀,这个是我。”也会笑着聊起:“看,这是那个谁谁,这是村里的哪里哪里。”影片中出现已过世的人时,大家看到会很惊奇:“你看他死了,咱在这上还能看到。”然后聊起他活着的时候。


丈夫去世的村民找王无为拷贝与其丈夫相关的视频。

“人就是瞎活着了。”王无为说,这是村里人聊起去世的人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给村里人放映了无字幕版本后,今年5月,王无为在回看之前拍摄的素材时,又看到一些老人说到的想“上网”。他补充了对方言的翻译,将《我们村》发布在了社交平台。

让他没想到的是,不到一周,影片的播放量达数十万,此前他仅在他的账号上发布一些日常生活的短视频,粉丝数一千余人。

随着播放量不断上涨,一些网友留意到,“拍得很专业,构图机位都很好”“一些变焦和运镜还挺硬的”。还有许多人追问:“什么设备能这么清晰?”王无为的摄影机是SonyA7M3,购置于2018年,加上镜头当时花费了他15159元。

网友开始疑惑:如果是专业摄影师,他为何在家务农?如果是农民,他为何能拍出专业的影片?王无为是谁?

“长长的站台,寂寞的等待”

小时候,王无为曾想上浙江大学,他在书中读到浙大被称为“东方剑桥”,其中的“剑”字,让作为武侠迷的他很有好感。但16岁的夏天,他第一次走出山西,走进浙大时,却是因为与父母争执,负气离家出走,来浙江打工。

在县城读初中时,王无为说,自己的成绩其实还不错,但初二那年,他遭遇了至今已然变成心结的事件——在学校里遭冤枉、霸凌。事件发生后,父母为了平息事态让他认错,此后,他便“对老师这个职业祛魅,对父母身份祛魅,对学校场所祛魅”了。

王无为说,自己的父母是农民,后来在县城租房、去外地打工。他们很少交流,关于家庭,他不愿过多提及,“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的状态”。

读完初中后,他选择走入社会,开始工作。据他讲述,当时在兴县不继续读书的孩子大致有四条路,当兵、去理发店做学徒、学修车、学厨师。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来到太原的汽修厂学喷漆,但没过多久就发现对油漆过敏,他便没再继续学了。

也是在此时,从小好看书的王无为开始尝试写作。他回忆,当时买了两本笔记本,一本写玄幻小说,一本写随笔,每天下班写完,再去网吧上传。一年后,他发现在文学网站“榕树下”上传的随笔《放羊人家的孩子》上了首页推荐。同时,他的玄幻小说也被另一家网站看好,希望与他签约。

但他当时还是未成年人,签约需要监护人同意。王无为说,父母认为,网络上的人可能是骗子,而且觉得他仅仅初中毕业,“没有文化,(写作)这都是文化人干的事”,便没有同意。王无为很伤心,独自在太原的学府公园哭,但哭过以后,他开导自己,也没有必要过多争执,即使吵赢了,家里也没闲钱给他购置一台能打字和上网的电脑。

之后的一年左右时间里,王无为在杭州、太原尝试过各类工作,开淘宝店、学厨师、卖保险、做装卸工、当水电工等,但都没干下去。

未成年初入城市,社会经验不足,与父母关系不好,他数次陷入“被骗钱”“结不到工资”“活儿不正规”的窘境。卖保险时,每月有一千五百元的收入,但做了一个月,他发现每当客户来理赔,公司就推脱称不符合情况,几番下来,他决定辞职,“这东西让我心里觉得有愧疚感,我就很痛苦”。在记者提出这也算一种正义感时,他却立马否认,称自己没有正义感,“如果当时工资给我的是一万五,我可能就不会愧疚”。

2013年,18岁的王无为应了在北京京东方电子厂实习的邻村发小的提议,离开太原,去往北京打工。买完车票后身无分文的他,借住在发小的宿舍里,每天靠发小下夜班带回来的鸡蛋灌饼填饱肚子。来到北京后,他不停寻找工作机会,干过发传单、修图美工、淘宝客服、装卸工等一系列活计。当年秋天,发小从老家秋收回来,带了一台被亲戚淘汰了的台式电脑,两人找不到活时,便经常在家看电视剧、电影。王无为开始对编剧、摄影产生兴趣,在一则随笔中,他写道:“看了电影《站台》想做编剧”。

《站台》是同为山西人的导演贾樟柯的第二部电影长片,讲述了1980年代山西汾阳县文工团的年轻男女,在“文革”结束、改革开放后,经历的时代变化——电影里出现了喇叭裤、皮衣、烫发、录音机、邓丽君的流行歌曲等,角色们躁动、效仿,等着南方的新风吹到汾阳,但随着大众娱乐方式的多元,他们面临着无人观看、文工团改制和团员离散。在新旧交替中,曾以为会被“新”的浪潮推向希望之地的年轻人,在挣扎十年后,终于放弃幻想,在汾阳的“旧”城墙内,结婚、生子、找份安稳工作,各自归于庸碌日常。

在一则给网友的回复中,王无为提及影片中的一处剧情:男主角崔明亮的表弟——一个留在村里工作的煤矿工人,塞给要外出走穴的崔明亮五块钱,让崔明亮转交给他准备考大学的妹妹,并转告她:考上后就离开家乡,永远不要回来。对此,王无为写道:“今天这样的故事依然在我的家乡上演,很多时候,考上大学在家乡的人们眼中不只是有出息,更有换另外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可惜大多数时候,是让人失望的。”


《站台》剧照。图源:网络

除了这则回复,对于这部影片为何促使他想做编剧、拍电影,对于导演贾樟柯,王无为始终不愿展开。“这个算是我生命里比较核心的一部分。”他说。此后的数年里,他不断地做出各种尝试,去接近这个梦想。

“我当时想学摄影,又没钱报什么班。”为了至少能摸到摄影机,2014年8月,他在北京西城区的马连道摄影器材城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卖镜头,回收二手相机”。当时的他居住在城东的豆各庄乡水电站附近,距离店铺隔着大半个北京,他每天五点半起床,骑半小时自行车,转几趟地铁,再步行一段去乘公交车,随后走路到店里,“每天到那都很憔悴”。

尽管如此,这段经历带给他的收获并不多。面对各式各样的摄影机、镜头盖、遮光罩,他“唯一心里明白的就是,这些东西我不要乱碰,万一给碰坏什么,我赔不起”。所以,即使很想了解这些器材的操作和功能,他也没“机灵一点”去多摆弄,只是擦擦桌子、打扫卫生,以及给顾客找对应型号的镜头盖。

这份工作在半个多月后的一天戛然而止。那天,他在微博上看到贾樟柯即将在北京召开新书《天注定》的发布会,就特意请了假去参加,他见到了贾樟柯,买了他签名的书。结果当晚回到家后,就接到老板娘的电话,说他被辞退了。他推测与请假无关,还是因为自己对摄影器材的了解确实太过空白,不适合这份工作。

虽然还没来得及学会摄影机的使用,但在这段短暂的销售经历中,他偶然结识了一位与店铺老板的朋友有合作的独立摄影师。一次拍摄结束后,他和这位摄影师顺路回家,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助理或学徒,并说明自己虽然什么都不会,但可以不拿工资,等哪天觉得他干得差不多了再给就行。


王无为做助理的第一天,黑皮衣是向发小的哥哥借的。

之后的两年时间里,他便在该摄影师需要助理时去帮忙,主要工作是拎行李、扛三脚架、挪机位、换镜头、给设备充电、维护拍摄现场的安全等。跟随摄影师,他见识了宣传片、微电影等的拍摄,偶尔还能在拍摄间隙,拿到摄影师的佳能5D3,自己上手琢磨一下,逐步掌握了摄影机的基础操作。

但这份工作不稳定,每月有活儿的日子不超过十天,少的时候只有两天,一天两百元,平均每月收入在一千元,扣除房租、水电费四百余元后,剩下的钱刚够温饱。王无为回忆,大部分时候他自己做饭,由于屋子里没有冰箱、空调,夏天如果饭馊了就得挑拣着吃。西红柿鸡蛋面和土豆炖茄子是他印象中最常做的,外出拍摄时,有时能吃到带肉的盒饭。在北京的几年里,王无为在不同的城中村、郊区自建房、地下室辗转,地下室潮湿,床单被套时常湿润,一觉醒来身上都是疹子。


王无为在北京务工时的住所之一,房租每月400元左右。

没有工作的日子,他大多独自在屋子里打英雄联盟,讲述用角色“孙悟空”拿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五杀”时,他语气雀跃起来,向记者展示当时的游戏截图,“坦白说打游戏的那段时间还算蛮快乐的”。与快乐伴随的还有焦虑,他经常失眠,想着再去找个兼职挣钱,但又害怕和摄影助理的工作时间冲突,“得不偿失”。为了节省开支,他几乎不出门,在一则随笔中,他提到自己任何北京景点都没去过。


王无为做摄影助理时的工作照。

在此期间,王无为陆陆续续读了《贾樟柯故乡三部曲》等书,还花光积蓄,找朋友凑了一点钱,花1669元买了自己的第一台摄影机来练习。这是一台Sony牌的DV,对当时的他来说,“很奢侈”。

后来,随着摄影师自己的活也少了,没法继续带他,王无为给景区乘坐热气球的游客拍过纪念影片、做过直播摄影,有了自主拍摄的机会。他不断练习、反思,有了构图、运镜的意识,“因为拍完以后回看的时候,会发现有的人好看,有的人不好看,开始能感觉到怎么拍,能让人看起来舒服”。

“一个交代”

北漂的几年间,虽然掌握了摄影技术,但始终是按照客户要求完成拍摄,王无为说,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距离他“想拍个自个的电影”的梦想仍然遥不可及。他也意识到,在北京留不下来,“迟早要回去”。

直到2017年,攒了点积蓄,他决定迈出第一步。他离开北京,回到太原,注册了一家公司,当时,太原有对众创空间的政策扶持。王无为购置了后来被用于拍摄《我们村》的摄影机SonyA7M3,想尝试拍摄网络大电影。

但命运弄人,当年恰赶上政策变化,一年里直至公司注销,都没能接到一单业务,“白扔了三四万块钱,买了个教训”,代价是负债。

王无为回忆,当时除了经济压力,还有一使劲梦想反而被推得更远的迷茫。那时朋友见到他的第一面都会问,是不是抑郁了?还有朋友安慰他,“你千万别想不开,哪天想不开,先给我打个电话。”

此后,他便居住在太原的城中村。大部分时间都在网吧昏天黑地地打游戏,有时两三天才吃一顿饭,但已感受不到从前的快乐,“赢了没劲,输了也没劲,呆着也不知道(干嘛)”。

为了还债,2018年初,经朋友介绍,他参与了腾讯一档体育节目在西班牙的录制,团队去梅西家拍摄,他作为助理没有资格进去,在大巴车上等着。“只知道梅西很有名,然后听他们聊梅西身高、打针这些八卦,就在车上睡着了。”回忆出国的经历,他提到印象深刻的只有一件事,是在大街上,看到一个清洁工开着垃圾车在收垃圾,“头发可能打着发蜡,看着特别有精气神,脸特别干净,穿得又时髦又有气质”。讲述这个见闻时,王无为的声音活跃起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平静的。


王无为在西班牙工作。

2018年底,他又去往德国科隆、法兰克福等地参与汽车宣传片的拍摄,2019年为一摇滚乐队在国内巡演拍摄过纪录片,直至年底,疫情来临,巡演被迫中断,恰好他的欠债也基本还清,他便暂停了工作。

但正是这几年,王无为发现自己对外界逐步丧失了兴趣,无论是站在巴萨罗那的凯旋门前,还是打游戏、拍视频、挣钱,都提不起劲。也是此时,他效仿古人,为自己取字“无为”,意为“无能为力”。

2020年,王无为彻底搬回新盛村,以务农为主,但“希望有个自个的东西出来”的念头仍然强烈地困扰着他,他继续长期失眠,甚至需要药物的帮助。为此,他曾将电影、文学相关的书籍全都卖了,包括朋友送给他的《中国电影产业研究报告》、《悉达多》以及李安的《十年一觉电影梦》等书。“我就打定主意,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些,安安心心地种两亩地,混口饭吃算了。”他说。

但“不甘心”三个字又将他推回了原路。2020年,“网络大电影”的相关政策有所松动,他想着疫情期间线下观影受阻,线上电影或许会火热起来,便又在太原注册了一家影视公司,写了两个剧本,其中一个过了广电总局的项目规划备案,便着手开拍,但由于经费问题,最终没有完成,反而再次欠债。2021年,他不得已接了一个剧组花絮的拍摄工作来还债,直至2022年将负债再次清零。


王无为在电影剧组,拍摄时太累睡在“假人”上。


2020年王无为参与拍摄电影《世间有她》花絮时与导演陈冲的合照。

2023年,是他距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年初,朋友托付给王无为照顾的小狗黑豆意外离世,这让他非常伤心。在一则随笔中,他写道:“我不停用庄子的理念安慰自己,最后还是压抑不住,直至崩溃大哭,我是个很懦弱的人,像黑豆,它也很懦弱,我在它身上找到了什么是无条件的爱,我却没有照顾好它。”为了排解情绪,他又开始创作剧本,并将小狗去世作为男主人公经历的一部分。

周一凡后来饰演了这部影片的男主角,他说,男主人公提起自己去世的小狗时大哭,是影片中情绪最激烈的一场戏。

周一凡现在是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学院表演(木偶)专业的学生,大一那年,他在太原老家过暑假,想积攒一些自己的作品,经朋友介绍试镜了王无为的戏,约定拍摄四到五天,工资共一千元。

他回忆,影片名为《水月镜花》,主要内容是一对青年男女在街道、公园、咖啡厅、饭店等地漫步、交谈,通过交换对公共议题的见解,以及分享个人生活,逐渐从陌生到熟悉。他记得,剧本中有许多男主角的大段独白,不乏引经据典,“能看出来文化水平挺高的,都不是白话,这儿给你引用一个诗句,(那儿)引用一个名人名言”。

周一凡在读到剧本后,结合王无为零星分享过的经历,觉得男主角对应的就是王无为自己,但王无为否认了。“到现在我都觉得他是在嘴硬,可能就不太好意思,因为他这个人是内敛的。”周一凡说,在表演时,王无为告诉他,男主角需要呈现的状态是思想活跃,同时内向、忧郁。

对此,王无为对记者说,他在写剧本的时候,没有想过按照自己的个性和经历去塑造,但写完后,确实会觉得有些相似。

团队中除了周一凡外,还有其他五人,执行导演、摄影师、收音师、化妆师、女主角,也都是大学生。那年7月,租赁的摄影器材到场,他们便在太原开拍了。

前三天,拍摄顺利进行,转折发生在第四天深夜,这时距离影片的完成只差最后百分之三十。周一凡回忆,晚上11点,王无为回看当日素材,发现摄影师拍摄的片段全部都没能对好焦,“他检查了一下,天塌了”。事情发生后,他记得王无为看起来很生气,但没有指责任何人,情绪逐渐平复后,一个人蹲在马路边,拿着相机看前两天拍的镜头。

周一凡后来了解到,王无为为了拍这部片子,花费了全部积蓄,还和朋友借了三万左右,一共六万多元。专业摄影器材一天的租赁价格数千,如果再多拍一天,就没法给大家发工资。了解情况后,周一凡主动说自己也可以暂时不拿工资,但王无为立马拒绝了,并用仅剩的钱给一部分工作人员结清了工资,并当场解散了团队。“也有的是后面给的,因为那晚没钱了。”王无为后来回忆。

周一凡当时为王无为抱不平:“哥,你骂他(摄影师)啊,这不得骂他吗?或者别给他钱,你就这么轻易,还把工资给他发了。”但王无为只是说:“都是学生,没有必要去为难。”周一凡说,在自己接触过的专业剧组中,这种问题不可能出现,因为导演会在显示器里全程看着,确保画面没有问题,但《水月镜花》的摄制成本实在太低了,不足以让王无为再租赁显示器等设备。

其他人走后,周一凡感受到王无为的伤心,陪他坐在十字路口的护栏边,两人一直聊到凌晨四点。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周一凡在说,“前半段他(王无为)有点心情不太好,完了以后也是哭了一会儿。”他了解到,王无为也是第一次拍电影,想要投平遥电影节。

在聊天中,他还不经意看见王无为的微信,发现只有三个会话框,联系人总共估计不超过20个。他问王无为这是怎么回事,王无为说,不常联系的就删掉了,也没什么朋友。

临走前,他问王无为钱花光了有什么打算,王无为说,上班,还钱。分别时,王无为送了他一套古龙的散文集《笑红尘》。古龙是王无为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事实上,王无为说,如果不考虑预算限制,武侠片才是他最想写和拍的。

当年假期结束,回学校后,老师让大家讲述自己在假期的所学,周一凡分享了王无为的经历,“掏出自己基本上所有积蓄,去做一个成功率极低的事情”,这样的想法让他佩服。“可能大部分人会觉得蠢,但是我觉得说蠢,过了,就追求梦想上,是有点艰难。”回忆起王无为,周一凡说,“挺真实的”。

采访中,对于这段经历,王无为不愿再提及,他说自己没有读过大学,但也想像编导专业的大学毕业生一样,完成一件自己的作品,给这么多年“一个交代”。

“药方”

《我们村》的拍摄,就是在王无为拍摄《水月镜花》夭折前后进行的。

王无为说,与后者是想赚点钱,同时满足自己拍电影的心愿不同,定位为“私人记忆”的《我们村》更为随意,像是他给自己的习题。而为什么以村庄和种地作为拍摄主题,他又提到电影《站台》,但不愿过多陈述个中缘由,只是说,“心里有个感觉,我应该去拍这么一个东西,但是又各种徘徊、纠结、挣扎。”

让他难以摁下开机键的原因有很多,2017年他曾尝试过拍自己的村子,但他没法回答内心的叩问:为什么要拍?以及担心有人笑话自己。同时,他说从前自己对村里人的一些生活方式,例如聚集在村口闲聊是厌恶的,更无法做到平实记录。此外,那会儿他还想着外出找工作、接项目,多挣点钱。

但在村生活的几年里,他的心境逐步变化。

2020年刚搬回村时,他“还挺心安理得的”,疫情给了他一个在家中待着的正当理由,可以边创作剧本,边打游戏、看电视剧,睡到自然醒。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有些懊悔和羞愧,家人也开始催他工作。而在经历了2020年、2023年创作的剧本没拍成又背上负债后,他陷入了消沉,除了还债,他说,当时已没有动力去接一些自己反感的零活儿,包括婚纱摄影、信息流广告、短剧等,因此与家人陷入了拉锯战。

现在他已经在村里生活五年多。在他的社交平台账号中,有一个名为《平常的一天,无聊的视频》的合集,零散地记录了他的日常。今年1月的一集视频中,冬日的窑洞里,炉子闪烁着火光,家中只有王无为一人,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一侧读古龙的书,腿旁的板凳上一杯热茶冒着气,膝上趴着小猫。晚饭时分,奶奶做好了饭,他端着碗,坐在笔记本前边看电影边吃。“每天差不多都是这么过的,吃饭,睡觉,喂鸡,看书,烧炉子,日复一日。”文案中他写道。


王无为冬日在家中读书。

有网友表示羡慕:“这是我梦想中的生活。”还有正在读博士的网友感慨,“从你的电影《我们村》看过来,看你的视频有种很踏实、平静的感觉,抚平了我一些读博的焦虑。”


网友留言,表示羡慕王无为的生活。

而当记者询问王无为,是否真如网友们所感受到的这般平静?他连说三个“NO”,“一点都不舒服,一点也不自洽”。

事实上,在上述视频中,没有被大家留意到的,是他看书时屋内昏暗的灯光,以及门窗上包裹的白色塑料薄膜。在另一集视频中有网友指了出来,王无为回复,“家里奶奶舍不得用比较亮的灯泡。”而塑料薄膜,是因为窑洞年岁已久,门窗老化严重,春天一刮风,“满屋子都是土”,但更换也是一笔开销,所以只用塑料薄膜顶一顶。


王无为的家。


王无为的家。

许多网友问及,为何《我们村》有两年的春耕、夏锄场景,却没有秋收?王无为说,是因为种地的收入并不足以支撑他和奶奶的生活,所以2023年和2024年,他也偶尔外出接些剧组花絮拍摄等工作,每次一到三个月不等,“等我赚完那点钱回来,季节已经错过了”。

“安贫乐道”,或许是一些网友对王无为的美好误解。王无为偶尔会幻想,自己要是有李子柒那么火,可能就赚钱了。但他既不想以拍摄村里人为主去运营自媒体,不想让他们成为他获取流量的“噱头”,也不想被更多人看见引发争议。在挣钱这件事上,他既没有放弃过,也没有想开过。他只在一个平台上传了《我们村》,截至目前来自观众“投币”、“充电”等的收入为两千余元。

相较经济压力,让王无为不平静的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初二那年遭遇的霸凌。王无为说,自己经常整夜无眠,一闭眼全是被打的画面,并痛恨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还击。这些年来,随着他经历的人生波折越多,他愈发地对因为这件事没有继续学业而难以释怀。

他说,要是能读高中、上大学,或许就能有份稳定的工作,也不会像如今这般穷困潦倒。在《我们村》的视频文案中他这样介绍自己,“没文化的95后初中学历农民”,“没文化”被排在首位。在一则记录生活的视频里,他起的标题是《一个废物的日常生活》。在一次直播中,几个粉丝聊起自己的大学生活,王无为评论:“能上大学真好啊。”今年,他向兴县信访局提交了关于当年遭霸凌的投诉,目前暂时没有结果。

他内心难以平息。他说,这时候,拍摄《我们村》成了一剂他开给自己的“药方”,让他可以暂时转移注意力。

“瓜葛”

《我们村》开拍于2022年的冬天,在村里生活近三年,王无为发现自己整个人已进入一种疏离的状态,内心对于外界的声音,无论是家人还是村里人,都已少有波动。

曾经让王无为厌恶的村里人的闲话,他现在已经能平静地听着。例如,“你看他怎么那么大了,在家里待着,不去上班。”“瞎折腾,又挣不来钱。”对此,他现在认为,“他们能了解到的信息,也就是村里的那点东西,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肯定要聊点什么对吧?可能他们传出的风言风语并不是恶意的。”

作为目前在村里生活的唯一一个年轻人,有的老人会来找他帮忙走养老保险资格认证的流程,有的找他调电视、修手机。在《我们村》中,有一幕是王无为给上文中的“主角”老人印制照片,拿到照片的老人笑得很开心。但这个举动,他没有放入给村里人放映的版本中,他说自己仍然希望给村里人呈现的形象,是“无情无义”的,不希望被牵扯进家长里短的纠纷中,但他又提到自己有点后悔——当时为了省钱,印制的照片尺寸不够大。


拿到自己照片的“主角”老人。

在《我们村》发布后,一些网友联系王无为,想要给村里的老人送一些生活用品或提供经济帮助,他大部分都谢绝了,理由包括不想接受同情、自己还得去县城取快递、村里人并没有特别短缺的用品等。他专门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则说明,请网友们不要再联系他提供资助,说明的结尾处,他强调:“视频,看过就算了,你我都有一方天地,这方天地里,贫困富有,悲伤喜悦,你我互不相干。”

今年7月底,一名网友联系王无为,明确指出想要给影片中的“主角”老人买点衣服,王无为当时想着,“或许可以稍微敞开些心扉”。第二日,他在马路边看到这位老人的儿子,便上前说有人想给他们买两件衣裳,后来老人回绝说:“衣裳可多了。”王无为随即迟疑地说:“哦,哎,没事,有(没有)其他用得着的了?”在对方依然摆摆手说不用后,王无为提出“替两双鞋吧”。

随后,他将问好的鞋子尺码发给那位网友,但等待了三天,没有收到回复。王无为就在拼多多上花十四元,购买了两双自己平常穿的黑布鞋,送给了这位“主角”老人,并说明是网友送的。“(老人)乐呵呵地说,咱也上网了。”王无为回忆。后来,这名网友也如约将两双皮质运动鞋寄给了老人。


村里人来王无为家看《我们村》。

目前,王无为的账号粉丝数涨到了2.4万。许多网友通过留言、私信、投币等方式表达对《我们村》的欣赏和对他的支持。对于这些“加油”“一定要坚持下去”“看好你”的鼓励,王无为说他深感恐慌,甚至在视频受到关注后,便暂停了一段时间的拍摄,并劝网友们不要付费。他说自己拍摄与否多由心情决定,既不想坚持也不想加油,更不想获得关注和喜爱。一名粉丝想把他推荐给一位纪录片导演,也被他婉拒了,理由是“已不想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瓜葛”。

但与他拒绝网友寄送物资一样,他也并没有能做到拒绝所有“瓜葛”。一名为王无为开通直播权益的网友提出,希望添加王无为的微信,在王无为拒绝后,她提出想看王无为穿一次古装。“没法完完全全地拒绝掉”,王无为便买了一套古装,并拍摄视频发布在了账号。在评论区,他@了该粉丝,称自己已履行承诺,在结尾处,王无为写道:谢谢你。

还有一位开通了直播权益的山西网友,在一次直播中与王无为聊起家乡的食物,王无为觉得对方既已付费,自己也没有什么能够回馈的,便主动提起送他一些当季野菜。但该网友回绝了,建议王无为可以考虑送给其他人。随后,王无为网购了塑料瓶子、冰袋、泡沫箱,将野菜分装打包好,发布动态告诉网友,有十份山西野菜免费送大家品尝,邮费自理。

7月,一位骑摩托旅行的粉丝路过新盛村,顺道拜会王无为,王无为邀请他回家住,但他拒绝了。夜晚,王无为和他在帐篷外闲聊,他向王无为推荐了梭罗的《瓦尔登湖》。回忆起这个夜晚,王无为说星星很多,却不亮,面对新朋友的到访,他没有“过分”开心,想着,第二天,这位粉丝就将继续踏上他的旅途。而自己,哪也不会去。

电影《站台》的最后,男主角崔明亮结束走穴漂泊,回到汾阳县城,从跳霹雳舞的爆炸头换回三七分。一个午后,他斜靠在沙发上睡觉,旁边的妻子哄着哭闹的孩子,煤气灶上水开了,发出刺耳的长啸——与多年前,他曾在旷野中追赶过的火车发出的鸣笛,形成呼应。但崔明亮只是伸了伸腿,又沉沉睡去。

8月末,采访结束时,王无为正在调整作息、克服失眠,为即将到来的秋天抢收做准备,这是当时最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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